近日偶然之下拜读了杜洪毅的《为何大众“看不懂”当代艺术》一文，关于当代艺术与大众文化也是本人极其感兴趣的一个问题，岂料看完后又惊又怒，倒不是对于其故作惊人之语的最后结论，而是此人看不出任何事实理论根据和逻辑关系的求证过程。本以为能操笔作文的人即使观点因认知结构的不同会出现偏颇，但最起码会有理有据，对知识对文化会表现出最基本的尊重，哪知道又一次领会了什么叫做信口开河、狂犬吠日，这几乎跟艺术、知识、文化本身无关，而是关乎人的心智成熟与否。出于对志业的维护和避免这种混淆视听的文字产生不良的影响，故急就此文，因报方要求篇幅有限，且删繁就简。

    首先要澄清的是当代艺术并不等同什么高雅艺术，大众文化也并不意味着低俗，文中所出现的那种二元对立的阐述模式完全是来自于作者自己的认知匮乏所产生的自卑心理，因为自卑从而彻底否定对象，这像极了我们常说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逻辑。这里面需要首先要对中国当代艺术史做一个简单的梳理。诚然，当代艺术这一概念来自于西方，是经由对美的本质论、品位论、认识论、表现论的逐步发展，不断解放艺术的观念、形式、语言而来，它已然不是一种展现美的形式或某种美的事实陈述的视觉主义艺术，而是以艺术为媒介展现人对现实生存及存在的意义反思。八十年代，当代艺术进入中国，其重大意义倒不在艺术本身而是对于艺术背后的知识权力运作的一种颠覆，是在一种拨乱反正的政治气息下所产生的，以至于栗宪庭先生评价85美术新潮：“从根本上讲它不是一次艺术运动，而是一次政治运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当代艺术有很强的借鉴因素和与中国社会现状脱节的情况，而九十年代的后殖民文化借助资本的力量又使部分中国当代艺术作品以一种“他者形象”获得国际认可的同时误被当成一种精英主义艺术，它与新中国成立后借鉴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及被体制化的大众艺术路线严重错位。实际上此时无论是大众还是所谓的“精英”甚至当代艺术的本家即资本主义社会阵营，由于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对立和长期的文化隔绝对对方都带有极强的片面化理解和“他者”眼光，此时的中国当代艺术确实存在为博人眼球故作惊人之举的乱象。然而，经由二三十年的发展，随着中国的世界地位和文化自信不断提升，艺术逐步获得一种学科化专业化的发展道路，在融合西方当代艺术样式的同时，基于中国的社会文化现实的思考，中国当代艺术也逐步展现出了由自己定位的形式面貌，甚至出现了许多西方艺术家借用中国文化元素进行的当代艺术创作。在许多国际当代艺术展上中国艺术家展现出来的独特视角和文化魅力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其次，中国当下的文化现实是多元杂糅波谲云诡，这需要我们用愈发冷静、理性化的眼光来看待，完成必要的知识储备和树立起不违背常识的认知态度。多元意味着多元化的形态和多元化的价值衡尺，正好比我们不能拿传统的“三纲五常”来评价和约束当下的社会现象。然而，多元并不意味着各自为政互不往来，就艺术来讲，中国从明代开始已然走向了雅俗合流的道路，被当作精英文化的文人画也开始融入了大量民俗化的元素，虽然此时这种文化对话仍然带有很强的文人文化向心性，但大众文化无疑为艺术形态丰富化做出了贡献。在当代，在倡导主体间性对话的背景下，从本土文化来讲大众文化、“精英文化”或者称为知识分子文化、意识形态文化互为主体相互尊重，一方面需要不断从对方汲取营养来充实自我，另一方面在沟通的同时也需要尽可能地谋取视域重叠，这需要各自的共同努力；从国际文化互动上讲相互依存非零和博弈也在逐步展开，许多国外的汉学家对于中国文化的研究兴趣和学术高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我们一些本土学者，现在已然不是过去那种你骂我“Chinese monkey”，我骂你“白皮猪”的时代。

    尼采的一句“上帝死了”让很多人失去了一种规范准则的归属感，但正像康德调侃他的那位佣人一样，对他来讲上帝还是需要的。在现代工业文明的冲击下，一方面人类逐步被工具理性所裹挟异化，在技术的指导下我们并不难破解任何一种画种的技术上的难题，另一方面，终极价值的缺失，让我们对于艺术的理解缺乏了统一的价值规范。正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关久了却忘记了自己的翅膀是属于天空，当人的价值评判长期依赖某种先验的统摄力量时，在面临思想启蒙后禁锢突然被解放，看待事物的态度便需要结合与时俱进的知识储备进行积极的反思，而不是病急乱投医地生搬个“上帝”出来。我们看许多媒体新闻下的评论便会发现这样一个问题，当没搞清楚事实原委的情况下很多事便已被人早早定性，然后相互谩骂，仔细分析其逻辑秩序和观念依据多半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最后，我想表明我个人的一个态度，这是一个去“精英化”的时代，“精英”来自于大众，同大众相互依存，二者的关系并不是谁决定谁。了解艺术需要知识储备也需要相应的艺术感受力，这两样都需要长期的积累，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相应的共情。且不说当代艺术，传统艺术杜兄你就真的了解了吗？抬头仰望星空是让你获得超越局限的畅想，不是让你臆断天下，“小儿辩日”带有自己的观点，大胆假设是好事，但需谨慎求证；低头看向脚下路是让你知道自己从哪来到哪去，是让你踏实行走，不是让你自馁更不是让你的自馁异化出狂妄自大。人类知识不断更新加速，需要我们积极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及时填充，对世界保持好奇心和敬畏心，不了解的事情不要过于急切表明自己的不成熟的态度。2017年10月26日，在沙特阿拉伯，机器人Sophia 在回答主持人关于机器人有没有自我意识的问题时，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就是人类？”在谷歌计算云中，机器人每一秒都在永不停歇的自我学习和自我提高，即使在围棋这门全世界最复杂的智力游戏中都让所有人类顶级棋手心惊胆寒。对此，我想反问杜兄一句：“作为一个人类中的泛泛之辈，你何以如此自大狂妄？”

    以上观点都纯粹属于对问题自身的讨论，而无针对人身的恶意中伤，他日江湖相逢我亦能拱手道一句：“杜兄，别来无恙”，试问杜兄可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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